“潘童叟画”:难得清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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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天扬 2018/3/10 17:20:53 澎湃新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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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画家华君武先生说过:“讽刺是永远需要的,是天经地义的事,自从人类出现了劣迹丑行,讽刺就相应而生。而漫画家就应该具备这种独特的视角。”华君武、张乐平、丁聪、方成等前辈的传世之作,都是讽刺社会现实的。近些年,讽刺漫画有些式微,媒体需要讽刺漫画,但是,现在好的漫画作者和作品,实在是太少了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读“潘童叟画”,委实令人惊喜。

先破题。

也许算是过敏吧,作为一个毛笔字爱好者,我很怕见到书画家写那些“四字诀”,诸如“厚德载物”、“上善若水”、“宁静致远”、“天道酬勤”、“知足常乐”、“茶禅一味”等等,看了就反胃。当然,还有那随处可见的“难得糊涂”,并不因为这是乡先贤板桥先生的名言,就让我的肠胃好受些个。

显然,“难得清醒”,是与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们难得装糊涂反着来的。跟上述“四字诀”一样,这个标题,也算是有出处的——人民日报前总编辑李庄先生,写了一本回忆录,书名正是这四个字。

汉语奇妙,一个词,有时可以从正反两面来解。比如“难得清醒”,既可以解作“难得地清醒”,又可以是“难得才清醒”的意思。李庄先生是“三八式”老革命,做了一辈子革命新闻工作,在人民日报,就工作了四十年。他是如何总结自己的一生的呢?他说道:“这本书的书名,概括了我相当长时间的精神状态:不清醒,难得清醒。”显然,用的是反面的意思。

李庄先生为什么这么说,有他的书在,有兴趣的读者,可以自己找来读。下面言归正传。

潘方尔漫画作品

我借用“难得清醒”四字,说的是潘方尔兄。在我的朋友中,能书会刻善画者,很不少。但,潘方尔的那份清醒,实在难得。

怎么个清醒法?

“潘童叟画”一面世,因主人公一袭长衫,画风简而多趣,颇似“子恺漫画”。相熟的朋友、陌生的读者,说潘方尔是“当代丰子恺”的,不止一个。潘方尔对这顶“桂冠”,是坚拒的。

当今书画圈,互相吹捧之风炽烈,一些人,对于恶捧,总是笑纳的,有的甚至拿肉麻当有趣,自己在微博微信里转发那些谄媚之词。潘方尔的这份清醒,就真的很难得了。

其实,潘方尔是名门之后,潘氏几代书香。他的祖父潘敦徽(号巽庵),乃饮冰室弟子,与章太炎先生过从甚密;他的父亲潘群先生,是南京大学中国思想家研究中心教授、明史专家。潘教授还是最早提出保护沈厅的学者,可谓有恩于周庄。丁酉初夏,周庄派员抵宁,向卧病在床的潘教授面达谢忱,并作采访。老先生吐字略为含糊,潘方尔侍立榻侧,担当“翻译”。

结识潘方尔数年,常常喝酒谈天,却从未听他谈论祖、父两代如何如何。而我,又对前辈文人的行止颇感兴趣,一次专门“小范围”约酒“逼问”,才略知一二。对此,潘方尔两眼一眯双手一摊,笑答:“我家三代,一代不如一代,又有什么好说的呢?”说笑之间,呈现的,也是难得的清醒。比起那些一口一个“我家老爷子”的某二代,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。

读过《潘童叟画》第一集序言的读者知道,潘方尔虽然是教授之子,却当了老板,是一家不小的公司的董事长。潘方尔自供道,他去公司,也就是平时签签字、节日发发红包,基本不管事。查百度百科“潘方尔”,看到的,只是他在篆刻方面的头衔和成就。似乎,潘方尔更看重“挖石头”这个副业,这,大概算是书香门第的一种价值取向吧。

如此算来,画漫画,算是“副业的平方”了。

潘方尔漫画作品

在中国,一向有书画同源之说。从苏东坡到唐伯虎再到郑板桥,字和画,都好。在当代,书画都了得的,也不少。书法家能自如运用毛笔,并懂得墨分五色,一旦画起画来,是很容易上手的。因此,当书法篆刻家潘方尔开始在微博微信上发他的画作,朋友们都视作理所当然。他画得很放松,一会儿水墨,一会儿设色,一会儿写意,一会儿抽象,大家也觉得正常。反正玩票么,怎么开心怎么来么。后来,渐渐地,潘方尔的画里,有了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主人公。用毛笔画“穿长衫的人”,以前,有丰子恺,现在,有老树。这个画种,倒真是人民群众喜闻见的。这个长衫人定格之后,潘方尔画思如喷泉,几乎成为当今产量最高的漫画家,一天几幅,是必须的,最多时,一天画个十几幅,创作力之盛,令人咋舌。

那么,潘方尔产量那么高,是像画坛某些大师一样批量生产几乎一样的东西吗?当然不是。他画画,既不是为了卖钱,也不是为了发表。当然不会做“批发生意”。因此,他的画妙趣横生,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创意,《潘童叟画》一册在手,读来兴致盎然,绝无重复之感;也因此,过了没多久,出版社又追着潘方尔要出第二册。

潘方尔漫画作品

潘方尔从来不以画家自居。任何人夸他画得好,他总是说,我不会画画,我是乱涂的。如果你还要坚持说他画得那么好,不必再谦虚了。他会着急起来,甚至急得说话也不利索,似乎别人冤枉了他,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。他非得等到对方相信,他说的话是发自内心的,脸上急得挤作一团的皱纹,才会舒缓开来。

也正是因为潘方尔不以画家自居,所以,他画起画来,一点框框也没有,自由挥洒,自在无碍,有如神助。那许多奇思妙想、神来之笔、墨韵机理,就从他的笔下汨汨而出。

有人说,潘方尔画得如此随性,只是图个快活。我看不然。他的画上,常常题一些警句或诗句,这些句子,看上去是开开玩玩,甚至骂骂粗话,其实,都是知天命的潘方尔的人生感悟和社会观察。一般的国画家,是按套路画了一幅画,然后再题款,有的人肚子里没货,就落个穷款。而潘方尔是反着来的,常常是脑里闪过一个想法,或者是读到一句会心的句子,然后再考虑用什么样的画面来表达,这种图文的机趣,是别无分店的。所以说,潘方尔的清醒,集中体现他的画上,甚至可以说,体现在他那些看似散漫的文字上。我想,读者爱读潘方尔的画,除了喜欢充满拙趣的画面之外,还因为他题在画上话,那些人生哲理和辛辣讽刺,每每令人产生共鸣。艺术家应该追求的最高境界,不正是“共鸣”二字吗?

潘方尔漫画作品

有一次,我自以为是地提醒潘方尔说,他题在画上的打油诗,太随便了,连韵也不押,应该像老树那样,打油诗看上去随意,其实很讲究,有韵味、有禅意。他眯眯一笑,反问道:“如果那样,我不成了学老树了吗?我现在这样瞎写写,不是很好吗?”

是的,在“老树画画”逐渐成为小资文青追捧的对象之时,潘方尔漫画里的骂骂咧咧,反而显得难能可贵。他既愤世嫉俗,痛骂贪官污吏,也一语道破天机,拆穿那些伪清高假遁世的西洋镜,令人大呼痛快。漫画,本来就是讽刺的艺术。漫画家华君武先生说过:“讽刺是永远需要的,是天经地义的事,自从人类出现了劣迹丑行,讽刺就相应而生。而漫画家就应该具备这种独特的视角。”华君武、张乐平、丁聪、方成等前辈的传世之作,都是讽刺社会现实的。但因为种种原因,讽刺漫画式微了。漫画家常常变成了宣传画家。我是报纸编辑,版面上需要讽刺漫画,但是,现在好的漫画作者和作品,实在是太少了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“潘童叟画”横空出世,飞流直下,委实令人惊喜。

潘方尔漫画作品

所以,当友人命我给潘方尔原作册页题签时,我不假思索,题了“潘方尔喻世册”。我以为,拙趣为其表,喻世乃其里,这正是潘方尔漫画的价值所在。

我字劣,这是第一次斗胆题签。有这个胆,也是因为潘方尔的随便和通达。我题完,友人发给他看。潘方尔又说,我哪有什么本事喻世啊,画画玩玩的呀。

不过,再通达的人,也有想不通的时候。一次喝酒,潘方尔突然有点伤感,问我:“你们都说我的画好,连出版社也主动来出版。怎么就不说我的字好、章好呢?”

(本文为潘方尔著《思想的颗粒与颗粒的思想》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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